從“人民的城市”到人民的建筑


 
作者:高政軒 謝英俊 2011-04-21  《時代周報》雜志 126期
 
也許你會問,這篇文章談的是臺灣建筑師謝英俊的“人民的建筑巡回展”,這與下文會提及的“不鼓勵農村娃上大學”有什么關系?我會試著解釋。
非典型城市轉型綜合征
 
政協委員王平在剛過去的兩會期間的一席發言,有如掀開一壺悶燒已久的沸水。一時間,網民群情激憤,媒體當然也不能放過,必須順勢炒作一番。于是有的報紙探討如何縮小城鄉差距,有的雜志剖析農村娃與城市娃的差異,有的期刊則是搜尋農村與城市和諧共處的外國案例。
 
其實這壺蓋所掀開的,是兩岸甚至泛華人圈的許多城市都已罹患的癥狀—南京大學城市科學研究院張鴻雁院長所說的“非典型城市轉型綜合征”。
 
這個城市病大抵可從三個病征來檢視。第一個病征是“被政績的大學城”。也就是,城無大小,不管課程,也不管圖書館里到底能有多少書,總之,找塊地,迅速地蓋起富麗堂皇的硬件建筑,掛上燙金招牌,鋪上大紅地毯,就是大學了。這“大學城”引發的第二個病征是學術幫派化。也就是,老師身旁總是站著幾個高年級生,兩手交疊在胸前,擺出一副大師兄的姿態,牛逼烘烘地對剛進大學的娃說:“這很高深,你不懂……”于是這些娃(不管是農村娃還是城市娃),只好凈往老師家里跑,有如古代的學徒必須先在師傅那里灑掃庭除非三年始能學習技藝那樣,忙著幫師母掃地洗衣帶小孩,期待有天能夠用誠意感動上天。平日則是仿效“大師兄們”,白天穿得整整齊齊,左手拎個小包,右手捧兩本書,在校園里晃呀晃,自我感覺良好。至于手里那兩本書,管他是整天沒翻開過,還是翻開了可是沒看幾個字就進入彌留狀態,不重要。只要書皮上看起來很有程度的書名大剌剌地露在外面,捧在手里特有氣質就行。等到新娃進來,舊娃有樣學樣地也把兩手往胸前一放,變成“大師兄”,這第三個病征也就隨之出現—幾年下來,沒念幾本書,沒學多少東西,大學畢了業,履歷都寫得很漂亮,又是英文幾級鑒定,又是什么認證,眼界比天還高,其實什么都不會。找不到工作回到家里,擺出一副“我是大學畢業生”的姿態,脾氣大得很。父母也不好說什么,只好有如神像一般,放在家里供著。
 
從“非典型城市轉型綜合征”的病理學來檢視,會發現政協委員那句話一點都不“語出驚人”,因為這很單純地只是針對第三個病征,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如果要追溯病因,那么,需要深入探討的,至少會是地方政府炒短線把發展大學城當成政績工程的問題;是大學學術幫派化的問題;是除了一紙文憑,大學沒辦法讓學生學到得以在社會中立足的專業技能的問題;不管是因為一胎化政策,還是因為社會經濟變遷所形成的自然一胎化而讓這些娃變成“媽寶”的問題。當媒體也只隨著病征起舞,不見病因,“不鼓勵農村娃上大學”也被淺薄化了。
 
“常民建筑”可以是隱喻
 
同樣的淺薄化也發生在媒體所塑造的“謝英俊神話”以及其所報道“人民的建筑巡回展”的方式上。
從臺灣“9·21”大地震重建中日月潭邵族部落的自力重建房屋家園、南亞海嘯后重建的印度尼西亞“麻達屋”,到“5·12”汶川大地震災后重建的綿竹民樂村與生態化廁所,謝英俊關注的不僅是災區重建或者偏遠鄉村住民的基本住房需求,更考慮弱勢邊緣族群在現代社會中要如何延續其家園。因此他把房屋的結構系統從木柱木梁改成輕鋼架,采用工廠預先施作、標準化快速施工快速組裝、與居住者互助換工的方式。當他的“常民建筑”(指適合普通人建造和居住的房子,能讓人住得起的房子)與協力造屋受到越來越多的媒體關注,有人開始為其建筑實踐進行光譜分析,說他是異國情調、鄉土情懷,追求地域風格;在落入現代與后現代的爭論時,也有人把黑格爾的“主體意志”、本雅明的“廢墟”和“星叢”與哈伯瑪斯的“互為主體”等無比艱深的哲學用語貼附到他身上;更有越來越多的人說他是建筑界的社運分子、“滿懷浪漫”的中年建筑師、孤獨的理想主義者。
 
當然,謝英俊所強調的降低建筑生產過程的專業壟斷、自發需求及參與構筑的權利,以及挑戰工業化之后所發展的現代生產系統與既有的權力體制等主張,所針對的是鄉村建筑與弱勢邊緣族群。這一切,看上去似乎都與一般的城市居民無關。畢竟,在目前分工細化的社會中,動輒七八層樓甚或五六十層高的住宅,是不可能采用居住者互助換工或協力造屋的方式來進行建筑生產的。
 
然而,今年兩岸的當政者不約而同地喊出“捍衛居住正義”的聲音。當北京出臺“新國八條”與“京十五條”、香港檢討“發水樓”、澳門推出“萬九公屋政策”,以及臺灣開征“奢侈稅”,謝英俊的“常民建筑”對于城市居民來說,其實可以是個隱喻。從這個隱喻回過頭來看四地所推出的打擊房價政策,其中值得深入探討的,是資本家如何透過控制技術或利用信息不對稱來壟斷土地公共財產的社會價值?頹圮生活用地中的既存地區居民,面臨主觀自發的改善住房質量需求與客觀的改善城市景觀需求而必須遭遇改造時,要如何避免成為開發商剝削的對象?在無法逆轉的房地產市場中,要如何借由法規制定與政策支持形塑可行的改造模式,以確保透明的開發過程,以及參與者的合作權益?
 
如果能夠形塑出一種“代工模式”,一方面引入專業技術,讓城市改造的方向符合該地區在城市功能定位上應該承擔的功能與環境責任;另一方面,發展出經濟與財務上的可行性與合理性,并且對專業技術與資源投入者有相應的保障,使得技術、資金與原住民都能合理、公正地分配城市土地發展所造就的公共財產。那么,相對于謝英俊的“常民建筑”與“人民的建筑”來說,這樣的模式將可以稱為“常民城市”與“人民的城市”。
 
對于謝英俊來說,“蓋房子是基本人權”。對城市居民來說,住屋者合理分配住房商品生產所創造的公共財產,同樣也是基本人權。
 
作者系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地理學博士候選人、Ensemble Urbain“皇延創新+皇延建筑”都市更新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