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房子是基本人權

 
作者:阮慶岳(建筑評論家,2006威尼斯建筑雙年展臺灣館策展人)《南方都市報》  2010-1-11
 
 
      2009年10月8日,位于震區的四川茂縣太平鄉楊柳村56戶集中遷建工程竣工。村落的規劃、建筑設計由謝英俊帶領鄉村建筑工作室一同完成,工程歷時一年。
      當一些人認為,優秀建筑師的標準就是像庫哈斯那樣時,他們大半是沒有想過鄉村建筑師這一個角色的存在。謝英俊的出現和他做的事情,不僅讓人感到意外,也令中國建筑界為之震驚。謝英俊造成的影響是讓大家重新思考建筑師的角色以及建筑的社會意義,并以此啟發他們重新審視自己的走向。
      沒有汶川大地震,建筑界或許不會意識到我們需要這樣的建筑師。在地震重建中,跳出來不少熱血的、明星建筑師,他們的造價昂貴,也不會建造簡單的房子。謝英俊和其他建筑師根本的差異在于他使用的是非常工業化的建筑方式:輕鋼架、快速施工、工廠預先施作、快速組裝、標準化,這就是他的系統。他嘗試簡單的材料與工法,并盡量從自己小區鄰近范圍取得生態工料,再由自己與鄰居朋友換工作業,用簡單、低科技、便宜、互助的方式來為自己蓋出房子。
      在謝英俊看來,現代人無法如祖先般自立蓋屋,是因為蓋屋的技術,已經被專業壟斷化,弱勢族群因為不擁有這些現代工法技術,也沒有資金可雇代工,他們不得不淪為無屋可住的族群。謝英俊的協力蓋屋計劃,不僅涉及弱勢者如何應對被資金與技術傾軋的問題,也是在現代主義橫行百年后,對現代建筑發展與走向的沉重質疑。
       汶川大地震后,謝英俊的這套系統開始在四川震區實施,他首先做的就是生態糞尿分離公廁,此后,他帶領著“鄉村建筑工作室”的同仁實施協力蓋屋計劃?!班l村建筑工作室”的成員多是來自各地的年輕人,他們大半是因欣賞謝英俊的理念而加入,理想與實踐的氛圍濃厚。
      2009年夏天,在謝英俊陪同下,我進到了四川西北部藏羌等少數民族居住的茂縣山區,住了兩天一夜,對謝英俊主導的羌族楊柳村家屋重建工程進行了實地考察。楊柳村的工程并不大,總共大約五十來戶,都是兩層樓加一個暫作儲藏室的閣樓,聯棟、斜頂、獨戶的房屋樣式,一戶約莫150平方米。村子原本是落在更高處的傳統羌寨,地震時破壞嚴重,不得不遷村重建。新村的邊上,種著羌族的重要經濟作物花椒。當時,屋子的主結構都已完成,各戶或在筑墻,或搭屋頂,男女老少穿梭吆喝,熙熙攘攘,恍若慶典。謝英俊為他們規劃的新村子,單戶住宅的內部配置與模樣,基本上依循傳統形式,最大的改變是把結構系統從木柱木梁改成輕鋼架,這原因半是因工業化的時代浪潮,另外也是考慮抗地震效能。
      在考察中,我深切體會到了謝英俊團隊的艱苦、挑戰與辛酸,絕對不是外表所見的光彩如意。作為協力蓋屋計劃的推行者,謝英俊團隊在實際建造過程中碰到了重重阻力,這完全出乎他們的預計。譬如缺乏上層支持,學界有人爭功亂事,部分災戶則在完工后拖延不付款等等,讓工期不得不再三拖延。
       謝英俊在汶川災區的家屋重建,大約有五六百戶在進行,有些是義務參與協助規劃,譬如楊柳村的羌族部落,有些則是直接承接災戶的委托,由受災戶以補助款與配合自籌款,重建新的家屋。整個事情的現實復雜度遠遠超過他的想象,使他投身的志向與路徑雙雙受損。
       早在十年前,也就是臺灣9·21大地震后,謝英俊就與日月潭邵族部落一起自力重建家屋,受到海內外建筑界廣泛矚目。楊柳村羌族居民所面臨的問題,與日月潭的邵族幾乎一致,二者同樣被主流社會傾軋,均不得不被邊緣與弱勢化。邵族家屋最引人處在于面對快速機械化的世界,仍然堅持對個體勞動力給予尊重,并相信單一個體與家庭,在自力自助與適度鄰里換工互助的狀態下,確是可以造出自己的家園來的。另外則是對人居與村落背后更為龐大、復雜的社會與文化議題的關注。這可以從他在邵族部落規劃出各樣的宗教與儀典空間,在楊柳村放手讓居民自主決定家屋最后風貌中看出,謝英俊一直在思考的是如何恢復或延續原有信仰、儀式與居民自體性,并將作為他的建筑營造的主要目標與態度。
      謝英俊的作品長期顯現出他對于權力體制的質疑,并相信唯有理想性的常民作為而非折衷妥協、有宣示意味的的權力性作為,才是拯救世界大環境的起點。
謝英俊一以貫之的理念一直未變,那就是降低建筑過程的困難。他想破解少數資本家透過控制技術來購買,所取得的壟斷利益,就和微軟一樣,他意圖開發一個山寨版的windows,人人可以下載與操作。這或許是一名社會建筑師的夢想。謝英俊真的堅信,蓋房子是人類天賦的基本人權。
      2008年帶著協力造屋設計踏進大陸汶川大地震災區,臺灣建筑師謝英俊在本月11日出爐的《南方都市報》2009文化年鑒人物中,與龍應臺、艾未未、韓寒等人,并列為15位文化英雄人物之一。獲得肯定后,謝英俊接下來的目標是中國廣闊的鄉村建筑市場。他信心滿滿表示,他的團隊已經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發展模式。
     2008年9月,謝英俊開始進入汶川大地震災后重建的工作,迄今為止,歷時一年多的時間,已主要完成汶川縣草坡鄉碼頭村、茂縣太平鄉楊柳村、青川縣騎馬鄉里坪村、青川縣沙洲鎮江邊村以及包括青川、綿竹、什邡周邊鄉村一些零星散戶的重建工作。
     大陸建筑專業志愿追隨
     謝英俊的「第三建筑工作室」,分為日月潭和成都兩個工作站,分別致力于臺灣八八水災以及汶川地震災后重建。成都工作站從成立之始,就有不少大陸各地的建筑專業從業者因為欣賞他的理念而遠道前來,成為志愿者。
     謝英俊獲得大陸建筑界的重視,其實經過好幾年的醞釀。十年前臺灣921大地震后,謝英俊進入日月潭邵族安置小區,幫助受災最嚴重的邵族興 建房屋,在中國大陸的建筑界只受到一些專業性的關注。2006年他在河南蘭考賀村的七棟地球屋建成,但這種帶著實驗性質的鄉村建筑試點工作所帶來的影響, 還是僅限于建筑界。
     可是當大家還在探討謝英俊的「協力造屋」模式能否為今天的農村提供一種可持續發展的方向時,汶川大地震迅速將他推向了災后重建的前線,也讓他在中國建筑界之外的領域備受矚目。
     謝英俊開始自覺扮演鄉村建筑師的角色,為中國八億農民建房是他有別于其它明星建筑師的角色擔當。輕鋼架、快速施工、工廠預先施作、快速組裝、標準化,這就是他的系統。他嘗試用協力交換勞動力和就地取材來減輕農民負擔,重建農村自然和人文環境。
     走在農村建筑市場前端
     「四川災區有1000萬農民,擁有強大的創造力與勞動力,如何把這些能量釋放、統合,是建筑專業者過去沒有接觸的領域,如何讓這些能量釋放出來?這些就是我要強調的互動與參與?!?/span>
     謝英俊的實踐,也讓人們重新思考建筑師的角色及建筑的社會意義。謝英俊以哲學家黑格爾和哈貝馬斯的哲學觀念來說明自己的理念,認為目前建 筑界是以強調個人英雄主義的黑格爾哲學觀念稱霸,建筑師都不愿意把權力下放,而哈貝馬斯所強調的主體與客體之間的相互溝通,并不為建筑界甚至都市文化的主 流所認可。
     謝英俊在四川茂縣楊柳村的56戶重建工程,得到了這個羌族村子村民的最后認可。謝英俊在楊柳村時,經常住在村民白萬錠的家里。白萬錠曾經 做過包工頭,對于建筑房子有自己的一套看法。謝英俊稱與這位「白大哥」在許多細節溝通上都很好,他們所擁有的不同工藝上的經驗,成為建房時「權力下放」最 切實的實踐。盡可能尊重村民的建筑需求和生存環境,并在建筑空間上給未來提供可能的持續性,這是謝英俊一貫認同的核心價值。
     未來針對大陸鄉村建筑市場,謝英俊已瞄準了四川的藏族鄉村,在康定塔公已建成了具有濃厚藏民居特色的牧民定居樣板房。他說,建筑師普遍認為農村建筑沒有商業價值,而且按照現有的學院教育的模式,建筑師們都不知道如何切入這個市場,但他的團隊在這個領域已走在最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