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雜適應與互為主體——謝英俊家屋體系的重建經驗

 
作者:聶晨 《時代建筑》 2009-01
 
潘文淺而凈,陸文深而蕪 《世說新語·文學》
有點失控的亂、失控的拙,逸出手掌奔流而去
卡爾維諾《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中,所指失控的「復雜」
                            -----------節選自謝英俊《跟「蕪」有關的筆記》
 
 
引子
二零零八年十月二十七日,茂縣楊柳村(羌族)。此時,村子里正在舉行一場葬禮,全村人都參與“送行”,要“送走”的是一位村里73歲剛剛逝去的老婦人。這是一場平常的葬禮,與地震無關,也與我們協助的重建無關。只是參與此次葬禮的楊柳村民,正是參與楊柳整村遷建的原班人馬。
 
葬禮從前一天便已經開始,全村人停下手中的工作,包括重建工作。二十六日晚全村每戶各派一個代表為老婦人守夜。村民邀請我們一同參加,說是請我們去“?!?。全村人圍坐篝火旁,反復吟頌羌語頌歌,為老人送行,氣氛之融洽,以至看不出誰帶有悲傷,他們以“喜喪”的方式進行著他們的儀式。二十七日下午四點,送葬隊伍開始出發。村里的男人輪流抬著棺木,沖在前面。主人家和全村的婦女、孩子則跟在后頭。全村人,不分男女老幼,用齊跑步的方式,向山坡上沖去,邊跑邊吶喊特有的“號子”(圖1-1-1-4)。
復雜適應與互為主體——謝英俊家屋體系的重建經驗 復雜適應與互為主體——謝英俊家屋體系的重建經驗 復雜適應與互為主體——謝英俊家屋體系的重建經驗
以這樣一種整齊跑步的方式為村里逝去的人送行,還不曾見過。我們吃驚于楊柳村整而一體的民風,同時想到這個村子用一樣整齊的方式采用謝英俊設計的家屋體系進行重建時,便有了顯而易見的領會。此時方曉得,這兩者可以結合的緣由來自于村民原本的秉性。
 
震后工作進展簡述
5.12四川大地震,造成13萬平方公里的重災區,受災人口約2000萬,房屋倒塌愈300萬戶。其中農村房屋損毀情況相當嚴重, 218.87萬戶需重建。地震后3天,謝英俊召集工作室成員通過網絡開會,了解地震帶來的受損情況,隨即安排相關準備工作。六月十一,震后一月,工作室進入四川災區(綿竹)展開分集廁所的推廣工作,先后在棉竹遵道鎮棚花村、拱星鎮紅旗村,協助Ngo團體建起2座易于施工的衛生分集廁所。七月底,工作室開始在綿竹九龍鎮,著手第一套樣板房(雙拼屋型,圖2-9 2-10)的建造,并于十月初完工。這一屋型得到德陽市政府領導的肯定,擬在德陽市范圍內進一步推廣。
 
八月初,謝英俊帶領團隊進入青川、汶川、茂縣等受災嚴重的山區實地考察,八月底參與震后造家在綿竹土門鎮敏樂村的重建研討、設計工作。九月底,相繼開始在青川、汶川、茂縣等地村莊的重建工作。目前,已開展農宅重建的村莊包括汶川草坡鄉碼頭村108戶(2-1、2-2)、茂縣楊柳村55戶援建(2-3、2-4),青川巖捻村30戶(2-5、2-6)、沙洲鎮江邊村31戶自建。分集廁所推動計劃包括綿竹市遵道鎮棚花村、拱星鎮紅旗村、青川縣沙洲鎮四溝村、沙洲鎮三堆村、騎馬鄉里坪村,澎州市白水河村等地(圖2-7—2-14 )。
 
家屋重建的課題與挑戰
5.12震后重建面對眾多挑戰,亦是需要多方共同研究的議題,包括:面對生態敏感區、稀有動物保護區、多名族文化保存地區的重建。經濟層面則面臨: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低(3533元/年)、貸款不易、農村重建數量龐大(約有218.87萬戶需重建);時間短(政府規定2009年底完成重建工作)、成本低。
 
非整體工業化輕鋼結構生產體系,開放建筑的優勢與特性
“近代以來,幾乎所有的有關建筑的觀念與技術,都圍繞著城市的需求而展開,各種標準化,規格化,樣板化的方式、模塊、組件都已開發完備。相應的金融資本操作也相當齊全,甚至連文化品位本身也趨于一致,是一個全球都會同步化、一體化、無差別化的時代。
 
過去一個多世紀以來,幾乎所有當代建筑的觀念與作為,浸潤在這樣的時代氛圍里,這當中,廣大農村民居的需求也被這樣的潮流所滲透,在拋棄傳統建筑的模式的同時,拋棄了與傳統建筑緊密結合在一起的生活習慣、空間氛圍、協力勞動、財務操作等多方位的價值,以及人與地,人與自然的關系?!盵1]
 
非整體工業化輕鋼結構生產體系,即是針對當代農村現狀應用而生。非整體化,既只做部分工業化生產——做有限的工作,在此過程過程中解決建筑專業課題,如結構受力、抗震性能等。將有關建筑安全性及基本結構性的問題在這部分中解決,將除此之外的部分開放給農戶。在有限的作為中,方案設計的過程也只完成結構設計、施工設計等部分。經過十年的系列演化,此套輕鋼結構體系的組立過程(包括多棟房屋同時建設時)所需的勞動組合方式、施工方式與傳統穿斗木構框架非常接近,對依然掌握穿斗屋架組立方式的山區農民并不陌生。于是,在這部分有限的工業化加工生產方式下,依然給農戶留下了充足的開放空間。
當一個基本的、并且考慮周全的框架呈現出來時,農民很自然地就開始賦予其各自的生活經驗及智慧。在已經開始的幾個重建點中,此套輕鋼結構房屋體系已有充足體現:汶川草坡鄉碼頭村,將位于山上的農戶集中遷建。近四十戶,人多地少,每戶村民即希望擴大農宅面積,又期望少浪費空地,同時還擔心家畜沒有余地飼養?我們設計兩開間三層二樓一底雙拼屋型,每戶180 M2,占地60 M2.,屋前屋后留有院子。農民在放樣時,將前后院合并,統一置后;又對樓梯置于室內,提出意見——希望可挪至室外以增加室內面積。這其中,已有農戶用自己的辦法去實現這一想法,而沒有全依賴我們的設計。因為基本結構已有,增改附屬設置,對于他們而言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對于設計者而言,利用已有的構件稍加改造,也完成了樓梯由內改外的問題,且沒有增加、浪費多于的材料,僅僅多打了幾個孔而已.       
另一個實例也可說明這種方式的開放性,當基本構架很快速地矗立在農戶自家宅基地里時,骨架之外的部分該如何建造,似乎并不需要“設計師”向農民述說。草坡碼頭村一戶鋼架已經立起,當我們在屋架立起不久后再次回來時,發現它的一樓已經用回收的砌體和磚“聯合”砌筑完成原本設計編竹用的空洞中,戶主人通過穿鐵絲來加強墻體的整體性,而這些做法,我們都尚未來得及向戶主人解釋?!安稽c自通”,屋架立在那里,農民已經知道下面應該做什么了,設計中的“秩序”與生活的“秩序”接軌了,“溝通”在彼此的行動中完成。通過草坡碼頭村的這兩個實例說明了此套房屋體系作為開放系統的優勢與特性。       
 
              
有一千萬農民等在那里,任何想用工業化大量生產,將農民勞動力與創造力排斥在外的觀念與作為,均不切實際。                            
                                                                                                                                                          ——謝英俊
自力更生
工作室團隊組成不到15人,如何應付已經開始接近200戶農房的重建工作?僅靠這幾個人,恐怕蓋好一戶都難。這其中,不容忽視的是農民自身的力量。
 
楊柳村位于茂縣太平鄉,是茂縣最北的一個羌族鄉,而楊柳村是幾個為數不多還保留有羌語的村莊。在我們到達之前,全村近50戶已經開始依照自己的方式進行重建(5-1),各家建各家的房子。他們對房子的要求:用石頭建有羌族特色的房子、家畜集中于村外飼養。而他們參照的效果圖就是用照片“拼”的幾張打印紙。完全依靠自己力量的重建方式正與我們的營建體系不謀而合,而他們唯一所缺的正是一個可以抵抗地震的結構體。
 
楊柳村民在經過一個上午的討論后,全體接受以輕鋼結構體系的方式,修正他們的重建工作。
 
楊柳村對于房屋的外觀有他們自己的定義(5-2),四聯戶(5-3)外形與本地羌式住宅非常接近,外墻依照傳統板巖砌筑,二樓以上用木板封外墻。村民從放樣、挖砌基礎到澆注地圈梁,再到前不久立架,全部自己動手。起架也以他們傳統的方式——喊著號子完成。
 
村民的創造力不止于此,草坡鄉碼頭村第一棟房子,起架用了約一天半時間。此后經過他們自行改進,增加卷掃機,2個小時便可完成一棟兩樓一底雙拼房子的立架。而楊柳村四聯排的九排屋架,四個小時就全部立起。此后的工作,村民對各項細節點也都能基本掌握。
 
 
            在給同學的留言本寫上「生」、「拙」、「蕪」
            生——畫須熟中生,生澀不浮滑,自有靜氣,而不甜俗(黃賓虹語)
            拙——意到,筆則點到為止;作為中的無為,沒有贅肉
            蕪——如果說「生」、「拙」是骨(原始簡單系統),「蕪」就是肉(復雜有機系統)
                                           -----------節選自謝英俊《跟「蕪」有關的筆記》
 
重建中的復雜適應性和互為主體性,謝英俊家屋設計體系的推動與以下兩個理論較為密切。
 
在哈貝馬斯[3]互為主體的“溝通行動理論”中,通過關于事實規范及經驗的言語溝通達到相互理解,確定行動主體,共同遵循行動規則或價值規范。事實上,必須在溝通行動中,特別是一個“理想的言語環境”中,才能達到共識。這里“理想的言語環境”指所有參與者持有相等的機會[4],在民居中就是設計者與使用者對房屋有同等的機會。在沒有任何不公平或強制的條件下,進行平等真誠的溝通對話(對房屋的設計權),并非只對單方面(設計師或農戶)具有約束力和特權。
 
復雜適應系統(CAS)[5]理論探討的是簡單的構架與所衍生復雜體系間的關系。民居的“基本型”實質上都是非常簡單的原型,因地理、氣候、風俗、交通、經濟等種種因素,衍生出各種多變的擴展形態,這里復雜多變的外在形態并非任何個人(包括建筑師)的刻意為之,而是民居自然發展的結果。倘若對沿青川至成都沿線民居屋型及院落的演變留意觀察,便可清晰發現四川西北部地區穿斗式民居及院落漸變發展的一個過程:由城市越靠近山區,民居形式越靠近穿斗式原型,越接近原本的功能意義,而遠離單純的形式模仿。謝英俊的家屋體系正是在尋找這種變化之下不變的部分,建筑師只針對不變的部分進行設計,變的部分留給農戶去豐富。
 
在推動家屋重建,尤其是區域位置特點鮮明的地區,互為主體為指導的重建戰略才能在快速重建的過程中不喪失民居本該具有的豐富性、不喪失重建過程中農民的主體性。以簡單原型、以互為主體(協力造屋,自力更生)為推動理念的重建模式,是謝英俊家屋設計體系的核心所在。
 
注釋和參考文獻:
[1] 張釗維,從諸葛亮到臭皮匠:謝英俊的難題 .2008.11.1 [2] 謝英俊, 跟「蕪」有關的筆記
.2008.1.20  [3] 哈貝馬斯, 哈伯馬斯(J. Habermas 1929- )是當代哲學大師、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最具影響力的代表人物,致力于溝通行動理論的建構。 [4] 韋漢杰,哈伯馬斯的溝通行動理論.《人文》二OO五年十月第一四二期。[5]CAS, 復雜適應系統(Complex Adaptive System,簡稱C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