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英?。虹隊栃匏怪堋鉀Q70%人類居所問題操作方法初探

 
謝英俊
 
透過傳統的號子,把現在的建筑語匯跟傳 統結合起來,讓我們能進入70%的人類居 所的建造活動。
在“人民的建筑”展之后
史建兄聲聲催促,必須響應前幾場論壇中 大家的評語和過于保留的質疑,作為這次展覽論壇的收尾。從事這工作,說實在的,大多靠直觀以及實事求是的態度解決問題,沒有考慮那么多的學理依據,當回過頭來整理相關的論述時,發現碰觸到太多不同領域的專業,道聽途說只言詞組的拼湊一套歪理,也滿心虛的,就以重新整理的同濟大學演講文稿,算回應交差了。
 
這次的巡展,承蒙眾多好友的支持,誠惶 誠恐,最后一站落腳中國美院,以告一個段落。但所有的思緒與反響,開始醞釀、沸騰;拋石入湖產生的漣漪會擴展到何處,不得而知。接下來9月底的兩個展覽:臺北世界設計大展及成都雙年展,分別提出兩個自主營建方案,海地震后小區重建以及 復層人工地盤間的小區建設方案,這是將 自主營建擴及城市的作法,也響應了一些 有關在城市執行自主營建可行性的質問, 希望能補足“人民的建筑”巡回展的某些 空缺。
 
8月底回到老巢日月潭邵族安置小區,再度坐在工作室前的帳下,讓一切思緒平靜下來,準備參加邵族為期半個多月的祖靈祭, 這是1999年地震后,來這里支援重建每年 最期待的,祭典讓思緒轉移、沉淀、重新開 展飛揚。
 
許多的討論,都圍繞在現代性和現代主義, 那是無所不在的金鐘罩,沒法擺脫,至少 當下,但它愈來愈不管用。有一位長者說我 們的怪異作為,是屬于前現代,但我覺得不 只于此,應該還有很多前文明的成分,也就 是屬于原始部落的,那是被遺忘了的另一 個價值體系,人與自然更緊密的結合,現代 文明解不開的,或許能在這里找到解藥。
 
就如邵族保存完好的傳統祭典歌曲,它是 多聲部參與式的音樂,任何人都可以加入,不論音高如何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共鳴點,由于結構簡單,每個人都可以?;ㄇ?,混合 起來,如天籟般的美妙,這不就是我們整 套的作法嗎?建立開放性的架構、簡化構 法、居民能參與、發揮創意靈活調動……
 
祭典最后一天,是挨家挨戶不停地唱歌跳 舞喝酒,通宵達旦持續二十幾個小時,天亮以后,隊伍來到工作室,在帳下的歌舞令人震撼,真希望有更多的朋友能一起分享。
 
珀爾修斯之盾
 
從北京、深圳到香港,這是最后一站。終于 (也未必),擺脫了對我們團隊“還可以” 的誤解——認為我們只是人道主義、社會關懷的建筑師,甚至很多人認為我們是慈善單位,但是,真正支持我們做這些工作 的,是我們對自身專業的自我肯定和過程 中所獲得的回饋。
 
過去幾場沒有談到比較核心的課題,今天是最后一場演講,諸位都是專業者,我們多談一點專業的事情??赡艽蠹覜]意識到,改革開放三十年,農村靜悄悄地建了超過城市四倍以上總樓地板面積的房子。四倍是怎么來的?粗略地算一下,農村平均人口假設是城市人口的兩倍,20世紀70年代改革開放從農村開始,農民稍微有點錢首先就是蓋新房,這是一次,最近十年內經濟發展起來再蓋一次。農民蓋房每戶的面積是城市人的兩倍,所以算起來是八倍,打個對折吧,也有四倍,無聲無息地, 完全超乎西方現代建筑發展的經驗,這不是小事情。氣侯暖化,農民建房肯定做出了相當的貢獻。
 
現在農民到底是怎么蓋房的呢?大家認為 政府弄一些樣板圖紙就可;但除非政府強 力介入,或是有援建的狀況下,農民才照著 圖蓋。這種房子太貴又不實用,看起來好 像是城鄉一體化,房子像城市周邊的別墅, 但是農具沒地方放,結果農民在田里照樣 搭工寮,想要節省農村土地,搞了半天還是 沒有用。
 
再窮,農民還是希望蓋個歐式別墅。對于 “豪宅”的想象不是現在才有,舉個例子, 2006年,我們到河南蘭考帶領村里的合作 社建房。剛到的時候,看到當地古色古香 的房子以為是明清古宅,其實是七八十年 代蓋的。大家知道,蘭考是很窮的地方,農 民有一點錢之后要蓋房,肯定是要蓋“豪 宅”。什么叫豪宅?就是將房子蓋得很高, 但可能是建筑技術的斷層,屋架很不規 范,所以每一個屋頂大抵都變形漏水,而 房子太高也沒有辦法隔間,冬天生盆火完 全不頂事,因為空間太大了。令我們吃驚的 是,冬天氣溫也都在零度以下,但每個家戶 都敞著門,為什么敞開?因為沒辦法采暖, 門開著和關著溫度都一樣。從這點可以知 道,形式主義不是現在才有。于是我們在村 里做了一個舊房改造的示范。里面搭一個 鋼架,把屋頂稍微升高一點,加一個夾層, 這樣一層就變成兩層。只要花很少的錢就 可以增加一倍的樓地板面積,同時改善采 暖、通風和采光。
 
為什么形式主義那么厲害?實事求是那么難?建筑容易勾起人的七情六欲,只要有點錢,很容易就會蓋出不合理而且很奇怪的房子。我們如何跳脫建筑形式或圖像思維?我 引用希臘神話中美杜莎──蛇發魔女與珀爾修斯的故事來做比喻。人們只要直視美杜莎的眼睛,就會化為石頭,對手珀爾修斯是透過磨亮盾牌的折射,不正視她的眼睛,才 將她斬殺。形式依附在身體的愉悅上,正符合消費時代、媒體時代的特質,人們幾乎無法抗拒,就像美杜莎的眼神,我們是否有辦法戰勝它?珀爾修斯的盾牌要從何而來,好讓千千萬萬的人民能從形式的魔咒中解脫 出來,貼近我們較能接受的低限的理性,這 是我們今天講的重點。
 
傳統民居非常精彩,農民非常能干、聰明、 機巧,怎么不會解決自己的問題?但傳統的 房子是千百年的積累,現在時代變化飛快, 短短幾年之內,完全是新的材料、新的技 術、新的生活方式與價值觀念,透過試錯 的方式,或許五百年后可以摸索出較恰當 的做法,大家能接受嗎?建筑專業者不參 與其事有可能嗎?
 
從海南島到黑龍江,幾乎全部都是磚造預 制板的房子,外面貼了瓷磚,江浙一帶蓋了 許多看起來很漂亮的房子,但完全不合理、不保暖,幾乎無法住人,而且非常昂貴,農 民窮一輩子之力蓋出這種爛房子,完全不 抗震,地震來了就倒,壓死人。
 
川震后我們在汶川銀杏鄉看到這樣的情況:近幾年蓋的房子全倒,但傳統穿斗式 的房子連屋瓦都沒掉?,F代的聰明人到底做了什么事?我們去年在西藏有一個小的示范項目。之前牧區里已用水泥、砌塊蓋了一些新房,由于季節性凍土的關系,地基變形量很大,而水泥的黏結是一次性的,那些用水泥砌塊蓋的房子,過了一個冬天以后基本都開裂;反觀傳統的土房,因為土是軟的,可以吸收變形,即使裂了還能愈合,反而沒事。再看看玉樹地震災區,只要是現代蓋的新房基本全倒。這全都是我們認為老百姓可以自己解決的事情,我們的現代化到底出了什么問題?這些完全是建筑惹的禍,傷亡是可以避免的。還有海地地震后的慘狀,所有第三世界的情況都一樣,所以我們探討的這些問題與70%人類的居所有關,一點不為過。
 
為什么現代的專業知識進不到這70%人類居所的領域?現代建筑學的思想理論是在 歐洲特殊時空下的產物,不曾面對類似中 國9億農民三十年之內蓋了城市四倍面積住 房的這種事情。而且農民現在蓋的房子,會 因為能源、生活習慣……種種社會條件的改變,大部分也將在未來二十年內拆掉!
 
亞歷山大是西方少數能意識到建筑不僅僅 是專業者的事,也是全民之事的學者,他發 展出模式語言(Pattern Language)的工作 方法,來面對公眾參與的接口銜接問題, 以及民眾智慧技能的積累與整合。20世紀 60年代,英國的社區建筑運動開啟了使用 者參與這扇門,特別是戰后大量興建集合 住宅,人們覺悟到:我住在這里,為何對這 座房子、這個社區、這個環境沒有表達意見 的權利,全部交給幾個建筑師畫幾筆就解 決掉了?因此,當時的社區建筑運動主要 是提出居民的參與權,但居民到底是怎么 參與?亞歷山大建立一套操作方式,既然 那么多人要參與,怎么溝通,意見怎么按照 輕重緩急,恰當的把它組織整合起來?所 以就衍生了所謂的模式語言的操作方式。 《俄勒岡實驗》是校園的改善計劃,也是當 時第一個依他方法的實踐項目,讓使用者 的意見能夠整合到規劃過程里。
 
模式語言的基本語匯(statement)是由三段 的陳述構成,即前提(If)、結果(Then)、 變量(Problem)。任何參與者對設計規劃 的想象、甚至很多的原則與限制條件或俗 成的作法等,都先建立獨立的語匯,經由 溝通排序,將語匯組織成樹狀網絡,再由這 網絡演變為設計藍圖?,F在雖然有很多人 使用模式語言,但僅用在搜羅不同意見,最 后“裝在一個袋子”里,交給設計師去做規 劃。利瑪社區是亞歷山大比較大規模具體 的實踐項目,但是他不太提。為什么?這個 操作方式有問題,最后的那“一袋的語匯” 如何形成最后的規劃,沒法交代。例如我 要跟你講的話,寫成一個個單詞交給你,你 是不懂的,必須有一個彼此都能理解的結 構或邏輯將它串起來,才是一個可以表達 意思句子。
 
剛才和李老師談到,左派如果不碰觸工 具、生產、資本、勞動力等,摸不到問題核 心。背后那個結構,所指的可能就是這些, 也就是通常建筑師不太關心的那些事, 說不定這就是珀爾修斯的盾牌。夏鑄九在 他的《理論建筑》中提到:“亞氏向一種 不同的技術再三致意,期望給設計帶來整 體的秩序。此處,技術有一更廣的意義, 它是做東西的確定方式,它適應幾何的需 要。這是說,材料、技巧,以及生產過程中 之人類組織必須在營造基地上發生…… 簡言之,這是社會革命而不僅是建筑的革 命……當然,對一個社會中的專業者,如 建筑師,亞歷山大的研究方式肯定是相當 地不切實際。然而,假如一經妥協,亞氏 的作品就會失去了其大部分的力量與魅 力”。[1]其實,關鍵在于現在的建筑教育訓 練出來的建筑專業者對這些事情(工具、 生產、資本、勞動力等)不熟悉,所以沒有 辦法踩入這個領域。
 
舉個類似的例子,川震災區重建只要是蓋 傳統穿斗式房子,村民在營建過程中,每 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因為他們 心里已有既定的、熟悉的一套作法,即所 謂的語匯,不論是跟工匠的溝通,或親友 間傳遞訊息,甚至正進行的上梁儀式,親 朋好友包個紅包,正好拿來付了工資……這 些運作都很自然,形成蓋房的俗成模式, 這認知就是大家共通的語匯,該準備瓦的、 準備磚的、準備泥的,有條不紊。工匠該怎 么走位,村民該怎么參與,怎么立架,很有 默契,清清楚楚。
 
再舉個例子,我們設計四川唐家河自然保 護區有一個觀測站,采用傳統的穿斗式 建房體系,我只用一張簡圖,工匠就把房 子蓋起來。如果按照現在的設計、繪圖方 式,光這個小房子,沒有畫五十張圖是沒 有辦法蓋的。所以,我們必須重新建立新 的建筑語匯,從思想觀念到設計、生產、施 工,再到往后的使用維護,才能真正碰觸 到那深層的結構,用以跟居民溝通,居民 能夠熟悉、能夠操作,才能進入70%人類 居所這個領域,只是做形式、造型、空間 配置是不夠的。
 
接下來說明對這課題的響應與作為。第一, 簡化,讓居民可以操作,這與現在所謂的房 屋工業化體系大相徑庭;第二,開放體系, 就是說,建筑專業者只做少部分的事,其他 的是由使用者參與;第三,原型探討,要設 計出開放的體系,原型的探討是基本工作; 第四,互為主體。
1 簡化
 
面對這些實際的問題,不是鄉土情懷,也不 可能浪漫;工業化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在 這種思維之下的房屋工業化是怎么回事? 舉一個典型的例子,法國很有名的建筑師 讓·普魯威(Jean Provué),他也是思索如 何透過工業化大量生產組裝式的房子,降 低造價,解決大部分人的居住問題;這個想 法完全正確,但是問題在于,量化始終是房 屋工業化的罩門,很難突破。我們看一下他 的房子的組裝過程,這么小的一個組裝式 建筑,牽涉多少的零件!在工業化過程當 中,怎么克服這么多樣化的零件?這個小房 子,我相信它有上萬個組件,而這種生產必 須靠模具,這意味著,假設它有1000個組 件類型,就要開1000個模具,而可能10分 鐘就能生產100間房子的某個組件,那要有 多大的建房量才能支持這生產體系?所以, 我猜想那生產工廠始終都是靜悄悄,設備 一大堆,偶爾響一下動一下,真正的量化始 終沒有出現。
 
產業化住宅真正的成本不在于材料,而是 整個工序,甚至于工廠的投資、管理、運 營……各方面?;旧喜挥媚>呱a是達 不到量化,也降低不了成本,即便1000間可 能都達不到最基本的量。以日本的輕鋼系 統的工業化住宅為例,他們很細化,零件特 別多,即使一個簡單的單元都要兩萬個以 上的組件,所以成本奇高。萬科是全世界最 大的開發商,它的量有多大可想而知,在深 圳有一個PC預制基地,我們去參觀的時候 他們也承認,以萬科的量都不足以支持這 套預制體系,在經濟效益上,還必須和同 業聯合起來才有辦法應付,所以說,量化始 終是房屋工業化的罩門。
 
輕鋼體系是公認的未來建筑趨勢,因為它 非常環保,材料可回收,而且用鋼量少, 用于低層建筑,只算材料的話是非常經濟 的,問題是它的成本非常高。建設部也推動 輕鋼體系,但是始終做不起來,因為成本降 不下來,關鍵在哪里?因為這套體系是由美 國的氣球系統(balloon),或言小木柱系統 直接轉換過來,薄鋼板不能焊,接頭極不 容易處理,而且是以整片墻作為結構和組 裝單元的系統,彈性小,少了開放性。美國 的住宅產業,是將房屋當成短期使用的消 耗品,30—50年就報廢,是徹底的報廢,沒 有支柱片瓦可回收利用,是銀行與房屋工 業緊密扣連下的產業,很浪費地球資源。我 們的輕鋼結構是將構件加強,把墻的系統 還原回梁柱系統,構件就少了非常多,節點 減少,也簡化了結構、加工及組裝工序,類 似傳統穿斗式構架,所以農民一看就懂,極 易上手。
 
簡化輕鋼體系,讓居民的參與權和工作權 得到保護。我們花的最大功夫是簡化:生 產設備的簡化,建構的簡化;所謂社區自 主的(營建)體系才能搞得起來,這至關重 要。十年前,也就是2000年時,我們在少數 民族的部落里建了一個小型加工廠,一般而 言,如果要建立輕鋼建筑生產基地,沒有 投資幾千萬元是玩不起的,但我們的加工 廠只要幾十萬元就可以建成投產。2008年 臺灣“8·8”水災以后,我們接受委托興建 將近1000戶,稍微可做量化生產了,我們將 生產設備做些加強,這個簡單的工廠年產 量可以達到2000戶,但是哪有那么多房子 要蓋?所以還得養雞、種菜,讓部落的年輕 人有點事做。
 
再提另外一個工業化商品的盲點?,F在所 有的商品,充滿了多余的功能設計,例如我 們用的電腦,可能只用了1%的功能,但得為 其他多余的99%的功能支付費用。房屋工 業化體系也一樣,沒有一個針對農民、小區 居民可以操作的工業化生產體系,但我們 做的就是,這種工廠哪需要什么技術工? 都是收容所里面的災民來加工。
 
再舉另一個例子,這次“8·8”水災重建 的項目,有一個將近500戶的部落,我們動 員居民和其他部落的人來支持,不到兩 個月就完成了最困難的鋼構組裝,由于工 期短,其他工序由專業承包商承作,半年 就完工入住,這是超快的速度。什么是速 度,什么是速率?組裝這房不需要什么特 別技術,只要簡單的手工具可以,每個人 的動作很慢,看似效率很低,但500戶同時 展開施工,速度就快,這與一般現在的工 業化思維不一樣。
 
另外,我們的設計圖就跟諸位畫的不一樣。 我們剛開始做第一棟系統化住宅設計時, 畫到制造圖起碼得300張以上,而且還只是 一個小房子。但是我們現在只幾張圖就可 以生產,可以蓋房,可以跟居民溝通,而且 還可以數碼化、參數化,居民拿到這個圖可 以看得懂。我們在唐家河,只用一張簡單的 圖,傳統工匠就可以把它做起來,而不需要 畫50張的圖,就是這道理。
 
這次展覽,我們展出一臺萬能實驗機,看起 來有點原始,用來測試構件的抗拉力和壓 力,這是我們的法寶。為什么要做這個?實 驗室有更精密科學的儀器,但我們不是要 一串實驗數據,我們的設計人員、工程師、 師傅可以透過實驗來了解所有構件的受力 狀況,也就是把力轉換成一種直覺。傳統的 工匠蓋房子,能以經驗判斷這根柱子夠不 夠力、頂不頂得住,但是要具備這判斷力, 得要有二十年以上的經驗。但現在用的都 是新材料,鋼材、土、鋼網、水泥……這些 東西,到底它受力的狀況是怎樣?必須透 過這個萬能實驗機把它轉換成直覺,才能 快速地、科學地建立共通的語匯。
 
在深圳展覽時辦了一個工作坊,帶學生實 際操作萬能實驗機,壓了一根直徑10cm,長 2.8m的杉木桿,施壓之前我問大家它可以 承受多大的壓力?大家都無法想象,實驗 結果超過15噸!我們對于任何桿件的受力 狀況,沒有“力”的直覺怎么做設計?面對 千變萬化的民居時,沒有這些直覺,怎么跟 同仁、跟當地師傅討論?
 
2 開放體系
 
開放建筑從上世紀現代建筑開始時就被提 出,發展到現在,就如同學手上幾乎人手一 把的USB萬用接頭,最后都變成封閉體系, 為什么?因為利伯維爾場商品化運作的結 果,任何體系要最大化地保護自身的利益, 將它復雜化、獨特化,自己搞一套,就變成 這個樣子。
 
照理講,開放體系在社會主義國家,前蘇聯 或改革開放前的中國,應該可以得到很好 的發揮,因為開放體系對全民有益,對整個 產業有益,但很可惜沒被重視。赫魯曉夫樓 就是一個錯誤的案例,中國應該有,臺灣也 有類似的建筑,大板預制或箱體預制系統, 這種房子可以快速地蓋,剛開始也算漂亮, 也好用;但是隨著時間改變,功能需求不一 樣了,慢慢也有一些破損,但完全沒有辦法 修,也沒辦法更動,現在成為一個無法解 決的大問題,原因就是開放系統在量化過 程當中被抹煞掉了。而我們做的輕鋼結構 開放體系,各式各樣的材料都可以用上,還 可以跟傳統工藝結合。以我們在四川青川 的項目為例,第一年先把架子搭起一樓做 好住進去,等之后有點錢了,再把二樓、三 樓做起來。
 
3 原型探討
 
我花很多心思做原型探討的工作。系統要 有開放性,原型的探討非常關鍵,如何找 到一個最恰當的原型、能夠作最少的動作 但可以廣泛地運用?我們這次展出特別搭 了一頂西藏的帳篷,藏族傳統建筑,包括現 在新蓋的都是從帳篷空間轉換而來的。房 間里有兩根柱子,這兩根柱子就是帳篷的 兩根撐桿,不論房子蓋得多大多豪華,基本 上都是由這個原型疊加起來的。原型并不 是只有指涉空間與造型,構造、材料、結構 體系,都可以形成原型的要件。例如高緯度 地區的木結構體系,從歐洲、西伯利亞到日 本,是由印地安式的帳篷拉長了以后再變 形而來,日本的合掌造是同一個系統,2英 寸×4英寸的小木柱系統也是從這里再演 化過來的。
 
4 互為主體
 
在70%的人類居所中,居民在這里邊的角 色是什么?怎么面對這些問題?現在建筑 師的訓練跟米開朗基羅的時代沒有太大差 別,強調的是個人價值、個人意志。設計師 都有強迫癥,夸張點說,甚至要求居民在屋 里得穿什么顏色的衣服!為什么會形成這 種觀念?居民的角色在哪里?當居民站起 來、要參與的時候,設計者必須以什么樣的 態度來面對?
 
現在的建筑師可以設計光鮮亮麗的現代 建筑,但是做不到傳統民居、傳統街道那 種質地豐富的建筑與空間。原廣司是現在 日本最牛的建筑師,他試圖在無聊的現代 建筑中加上一些異質的東西,好讓它豐富 起來,不要那么呆板,但跟京都保存的傳 統街道小院落比起來,那差得太遠了,那 種質地不是現代的思維方式與設計態度能 做得出來的。
 
西方并不是沒有反省力,魯汶大學醫學院 宿舍是一個反向思考的項目,用戶的參與 讓它變成具有多樣化的面貌,這跟現代主 義、工業化建筑所呈現出來的面貌截然不 同,但一定把施工隊和設計師給整慘了。 格魯吉亞在戰后的爛尾樓(或是違章)更 牛了,這不是使用者說說意見,設計師去設 計,然后施工隊去干的活,居民在樓盤上自 己來,各自發揮。所以,我們這種想法,在 城市里頭還是可以有作為。
 
四川地震災區農民兩年內重建了超過200 萬間房,大多是靠農民自己的手,用簡單的 工具完成,姑且不論房子是否為大家所認 同,最起碼應該感受到人民的創造力、勞動 力有多強大,但這力量在我們熟知的現代 化及工業體系中被忽視掉了,更嚴重的是 從我們的建筑學領域里、設計者眼中消失 掉。剛才講到,從亞歷山大到魯汶大學項 目、原廣司的作品,相較于災區的農民建 房,不過是小打小鬧。
 
剛剛我們講了面對這些課題時,我們做 了哪些事情可以有珀爾修斯盾牌的效 應。我不否定形式的操作,梅杜莎的眼神 沒那么可怕,但必須透過盾牌折射,才不 會變石頭。
 
最后要提的是,我們的所有作為必須堅守 可持續的原則,一點都不含糊?,F在講究高 科技綠建筑,但是只要稍微動一點腦筋,低 科技還是可以有很好的效能。例如我們蓋 的地球屋001可以減碳排67噸;輕鋼草土房 可以減碳排43噸。
 
接下來舉三個具體項目來說明在上述想法 上的實踐。
 
1)臺灣“8·8”水災重建,這是我們從事這 個工作十幾年來,第一個能夠讓我們伸手 伸腳的項目。預計要完成1000多戶,現在已 經完工的約有800戶,總共有13個部落。這 些都是捐助興建,由于捐助有限,我們只做 基本需求的部分,其他的,如石板屋等就由 居民自己做,也就是說,這個房子必須要有 可擴充變易的彈性。
 
2)四川“5·12”地震重建。我們在青川協 建200多戶。其中有個項目較特殊,這家族 有四兄弟,他們在最快時間之內“第一個 吃螃蟹”。我們搞的新把戲,這四兄弟一 聽,馬上知道怎么回事,拿到鋼料后,家族 很快動員蓋起來。當然,震后大家比較窮, 所以先把一樓做好住進去,等之后有錢了 再慢慢把二、三樓弄好,完成后的房子不知 諸位能不能接受?如果不能接受也沒有辦 法,因為那是他們的房子。
 
3)茂縣太平鄉楊柳村,有個56戶的羌族山 寨,我們設計的房子跟傳統的寨子看起來 有點像。第一次起架當天,一大早村民拿了 兩根撐桿來,他們傳統建房要用撐竿,不用 講他們自己就帶來了。其實我們都已經設 計好撐桿了,不過還是先讓他們用自己傳 統的撐桿撐撐看。因為這是三層樓,他們 的撐竿不夠長,結果撐到號子差不多都快 唱啞了都還沒有站起來,我們的支點比較 高,很容易就撐上去了。這個房子對他們來 講做起來很快,根本不用教,只要告訴他 原則就可以了。而且舊料都用得上,每一家 都不一樣。
 
透過傳統的號子,把現在的建筑語匯跟傳 統結合起來,讓我們能進入70%的人類居 所的建造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