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921大地震是1999年9月21日發生于臺灣中部山區的逆層型地震,造成臺灣全島均感受嚴重搖晃,乃臺灣自二戰后傷亡損失最大的自然災害。此地震造成2,415人死亡,29人失蹤,11,305人受傷,51,711間房屋全倒,53,768間房屋半倒。不但人員傷亡慘重,也震毀許多道路與橋梁等交通設施、堰壩及堤防等水利設施,以及電力設備、工業設施、醫院設施、學校等公共設施,更引發大規模的山崩與土壤液化災害,其中又以臺灣中部受災最為嚴重。
 
      謝老師(團隊內平時對他的稱呼)從1999年10月踏入邵族部落那天起,就離不開了,身體與精神都是吧?不管什么時候從哪里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徘徊在帳篷底下,生起火堆,作為安頓身心的儀式。
 
 
 ( 謝英俊建筑師在日月潭工作站的日常 )
 
 
      日月潭工作站隱身在邵族部落的深處,是工作也是生活起居的空間,同時也是小型的加工廠與實驗研發的場域。各種形式的會議、工作營舉辦、聊天與喝酒烤肉都在此發生,不同背景與經驗的人來來去去,帳篷下,火堆旁,留下的是經年累月的各種討論和激蕩。
 
      常民建筑的各種實踐由此作為基礎展開,部落里擁有無法清楚言說的魔幻氣氛,實際上包容了團隊二十年以來的各種嘗試、碰撞、掙扎和崩潰,思考及實踐《面對70%人類居所的問題》的這條路有變得更清晰一點了嗎?有稍微再前進一點了嗎?表述的跟實際做出的有對得上嗎?還是我們其實只是某一種邪教還是詐騙集團?!…這些困惑與想法,仍不斷地盤旋在裊裊炊煙旁。
 
      面對震災,無法只求解決當下浮現的問題,而是必須正視過去積累遺存許多結構性、系統性的問題。每一個事件都是血淋淋地將積壓許久的狀況一次性暴露出來的時刻,當下所聚集累積起的能量,要如何能隨著時間推移,成為日常工作里的常態,形成一種可持續性的發展方法?團隊內一直都在持續面對這個課題。
 
      20年后的今天以謝老師的兩篇文章及年表紀事作為引子,期許團隊以系統性的方式檢討過去的積累并且總結經驗,在不遠的將來,團隊內有辦法可以說清楚這條路的方向以及風景,并邀請更多人一起前行。
 
 ( 日月潭工作站的夕陽余暉 )
 
 
 
【前衛.匱乏?人間?地獄】
 
謝英俊,2003。取自《屋頂上的石斛蘭:關于建筑與文化的對話》,2003年出版
 
這本書的出版,可以說是被迫出來的,不是預料中的事,但也順應許多朋友希望將我解剖開來,看看「有什么奇怪病源,會有如此行徑」的好奇心。
 
從小,我就是循規蹈矩的乖孩子、好學生,相信書本所寫、老師所講,也準此奉行,一直如此,但不知何時,人們開始對我投以異樣的眼神。究竟是我,還是他們,抑或是書本出了問題?
 
921地震前一天,受尤瑪老師之邀,到苗栗縣泰安鄉象鼻部落,商討部落編織工坊興建事宜。按慣例,為了深入了解基地狀況,會在基地上露營,以方便觀察日照風向,但當天臨時有事趕回新竹。
 
回程路過大湖鄉,一時興起還帶友人到法云寺,看看1935年中部大地震遺跡,當時即預言在我們有生之年必定會遇到大地震。
 
當晚凌晨地震,巨石自山上滾落,堆滿編織工坊基地,算是逃過了一劫。
 
不斷地有人問我:為什么會在災區從事這些工作,與之前有甚么關聯性?從事這些工作就像地震一樣,決不可能是生涯規劃的一部分,不論外界如何看待,我始終認為自己在從事建筑專業者的工作,這與地震之前并無不同,只是地震讓我有機會把過去僅能在口中談說的綠建筑、小區參與、永續的理念,得以具體實踐。
 
說來也諷刺,所謂「前衛」、「先進」的理念,似乎無可避免地要在地震后「貧困」、「無助」、「匱乏」的狀態下,才有游刃的空間。其實這也不奇怪,當大家談論「永續」的觀念時,不也是在各種環境與生存危機的恐怖因應下立論嗎?
 
眼前繁華奢華光鮮亮麗的人間相與地獄相距又有多遠?
 
 
 臨時木工廠 (廖期逸攝影)
 
 
 邵族社區 (蔡承延攝影)
 
 
 日月潭工作站,隱于邵族社區之中 (蔡承延攝影)
 
 
 
【從九二一展開的開放式建筑之路─訪談謝英俊建筑師】
 
采訪整理:徐巖奇 
 
取自《921的地動綻開的花蕊》,2019年出版(以下配圖均為20年前重建時的照片)
 
 
徐:回顧921,你當時為何有如此的大轉變?
 
謝:我當時候在竹科很多高科技廠房的業務,而且對其制程非常熟悉,面臨一個抉擇,繼續做下去事務所就會越做越大,類似潘冀事務所,而且經營的核心議題是管理行政、技術,與我喜歡設計、挑戰新構造的興趣、初衷不一樣。地震發生的時候兩位關鍵人來找我,吳密查(時任中研院民族所),陳板(我以前同事,后來從事社造),問我協助重建的可能。工作主要會集中在邵族部落,主要因為它在災區的核心區域,邵族也面臨若干嚴峻的問題,例如土地被征收、相對更弱勢等。
 
 
 
徐:當時應用輕鋼構、竹子的構法,是您以前就有研究?
 
謝:沒有。主要是我也從事營造,我對這些材料都熟悉,屋頂增建鐵皮屋常見的工法。到了現場判斷后,才決定輕鋼構配合自攻螺栓施工,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再加上拉桿可以有效減小斷面。我們先做一戶做測試后,才大量施作。另外,竹子在原住民屋也常見,基地附近就有材料,但后來從外地運來,是因為效率較高、較經濟。原住民屋屋頂竹片是一層層迭上去,漏水、維修就不斷再迭,所以非常涼爽。我找了附近有經驗的師傅協助,屋頂斜率是2/10,排水性能最佳,這是經驗值,因為竹子有節,太陡太緩都會漏水不行。傳統原住民竹屋是一層又一層,漏水就迭上去,非常涼爽。我發展現代化的竹屋,工法做了調整,底層用夾板+防水油毛氈,再加上一層的竹片屋頂就完成,但之后面臨維修,就改為金屬彩鋼屋頂,日后的協力造屋都采用彩鋼屋頂。
 
 
 
 
徐:請談談921對你的意義,與你受哪些影響?
 
謝:如果不是921,我或許就一直做高科技廠房,沒有機會去碰「常民建筑」這個領域,在大陸稱為農民房,也就是一般百姓蓋房子的方式。這一類的房子不是好不好看問題,是體系的問題,一般房子營建技術門檻高,不耐震又貴。我們想要去建立一個開放、簡化的系統,并提供一個經過驗證可靠的結構骨架,老百姓有能力參與其他的部分的興建,并且可以導入傳統的協力造屋。
 
 
徐:這就是所謂的「開放建筑」?和王明蘅老師的理論一樣?
 
謝:很類似,但我們的系統開放更大,且已經過驗證,透過協力造屋與傳統工匠技術結合,走到哪里都可以適用。例如在臺灣原住民部落,在四川少數民族區,甚至現在去中南美洲、阿拉伯。除了骨架在我們工廠生產,精準開鑿螺栓孔,現場組裝需要技術指導,其他可以交給在地工人或農民自建,所以可以導入在地特色的材料、構造,這部分就是我所謂的開放。
 
 
 
徐:在成都工廠制作?如何送到阿拉伯?
 
謝:是在成都工廠制作,載運到重慶搭船,之后用船運送到阿拉伯,大約兩周。
 
 
徐:您這套理論是一開始就想清楚?朱競翔好像學您?
 
謝:我是邊做邊想,透過實作檢討,逐漸才把理論架構清楚。我這套是透過實踐驗證,其他人談的都還只是理論,即使智利The Priztker得獎主Alejandro Aravena的開放住宅理論,我認為都不完整。與朱競翔的也不一樣,他用的是鋼骨(比較厚約9mm以上),我的是薄鋼,可以容易加工。主結構經精準計算開孔搭配螺栓,次結構則用自攻螺栓就可以現場輕易施工。
 
 
 
  
徐:20年之后,這套系統有繼續演進?
 
謝:有。稱之為工業4.0,可以透過互聯網,在全世界任何地方,設計師可以應用3D軟件,把他們希望的設備置入,在網絡上參與設計、協作,再利用CAD輸出成2D桿件繪圖,透過面向對象的流程,在工廠工業化大量生產。我們可以控制在2mm的誤差精準,再透過船運、火車、貨車運送到全世界,在工地快速且精確組裝。量越大,單價就越便宜。
 
 
徐:依您幾年來的操作經驗,例如在中國市場的接受度如何?
 
謝:很好!例如我們先前在四川,最近在河南、河北等地也都陸續得到機會。
 
 
徐:但要去改變傳統的營建習慣,或觀念是否不易?例如,我前陣子到了屏東瑪家部落參觀,有位住民代表說他比較喜歡像在吾拉魯茲部落,由紅十字會捐贈的RC房,因為他不需要維護。而且如我在大陸農村所見,有些會認為住RC、貼磁磚的房子代表進步。
 
謝:的確要去改變傳統的習慣不易,這背后即是觀念的問題,例如在瑪家的房子外部用木頭裝修,兩年之后用一般油漆保養即可,有些人就不愿意去做。我們是以耐震、便宜經濟、開放性特性取得優勢。至于你說有人想要有更好的隔音,就是隔間等級的作法提升而已。
 
 
徐:您公司會否被誤當作是NGO團體?
 
謝:有,比如常會接到電話來問:「我們想在農村蓋房子,但沒有錢,你們是否可以幫忙?」很多人會誤以為公司是慈善團體,哈!我們沒有慈善捐款的財務支助,我們必須自負盈虧,也必須獲利才能永續經營,很多人的確誤會了。
 
 
徐:對臺灣有哪些建言與期待?
 
謝:臺灣要關注農村,像前陣子農舍、工廠破壞農地、環境問題,應該認真執行區域計劃,不能像現在政府打算簡單的用合法化或拆除一刀切便宜行事。臺灣沒有辦法進行國土計劃,因為會受大陸的牽制與影響,倒是應妥善透過區域計劃有所作為,做資源整合、土地合理分配、定位、發展地方經濟特色。
 
 
 
徐:對建筑界有哪些建言與期待?
 
謝:臺灣建筑界要有自信,多出去走走,到大陸,到全世界。像你也去過大陸,但要成功的確不容易。在大陸雖然語言一樣,但觀念不一樣、體系不一樣,我們不見得真正聽得懂他們的語言。我這幾年比較聽懂他們真正在講什么,他們在關心什么了。
 
 
【重建大事記】
 
      社區部落的災后重建并非蓋房子那么純粹,更是與部落文化的對話和碰撞。
 
      “在部落家屋重建的現場,不要說災后,平時時候,蓋房子,對一個人來講,是非常重要的關卡,等同于生與死、結婚生子,一輩子大概只會面對一次。個人如此,在社區部落里更是大事一件。人性所有的惡邪貪、戰斗意志,都會鋪陳開來。尤其災后重建區,各方勢力無不拼死把持,不要說施工的大動作,連進入部落探訪都會被跟監,只要去與災戶說蓋房子事,一踏出家戶,跟監的人立即進入消毒,常常是合約已經談妥,人還沒回到工作站,電話已先到,取消合約。”~謝英俊,《屋頂上的石斛蘭:關于建筑與文化的對話》,2003